如果说伦敦是一部历史与艺术交织的厚重长卷，那么位于曼彻斯特广场（Manchester Square）一隅的华莱士收藏馆（Wallace Collection），便是其中一枚精巧的金箔书签——低调，却熠熠生辉。相比伦敦的泰特现代美术馆、大英博物馆等明星场馆，华莱士收藏馆并不以规模取胜，却凭借其丰富精致的私人收藏与独特的观展氛围，让人一旦走进，便仿佛误入了十九世纪的贵族宅邸，连呼吸都带上了历史的味道。
华莱士收藏馆的历史，要追溯到十八、十九世纪法国与英国的贵族收藏传统。它的核心藏品来自玛丽·西弗里德（Marie Sévérine）与理查德·华莱士爵士（Sir Richard Wallace）的私人收藏，后由他的遗孀比阿特丽斯·华莱士夫人（Lady Wallace）于1897年捐赠给英国国家。如今的博物馆，不仅是一个展览空间，更保留了当年的宅邸格局——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、镀金镜框下的油画、深色木柜中闪耀着光泽的瓷器与银器，仿佛随时会有穿着长裙的女主人走下楼梯，与客人寒暄。
走进正厅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八世纪法国洛可可风格的绘画与家具：布歇（François Boucher）、弗拉戈纳尔（Jean-Honoré Fragonard）的浪漫画作，配合曲线柔美、镶嵌华丽的写字台和斗柜，散发着贵族生活的闲适与讲究。再往深处走，欧洲各国的盔甲与兵器陈列在武器厅中，寒光闪烁，带着一丝冷峻的气息，与楼上轻盈的法国艺术形成鲜明对比。
华莱士收藏馆的魅力，在于它既是古典艺术的殿堂，也不断尝试与当代艺术进行对话。今年春季到秋季的特别展览——《格雷森·佩里：妄自尊大》（Grayson Perry: Delusions of Grandeur），便是这种对话的最新注脚。
这是华莱士收藏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当代艺术展览，从2025年3月28日展出至10月26日。主角是英国当代艺术家、特纳奖得主格雷森·佩里（Sir Grayson Perry, 1960年生）——以陶瓷、挂毯、雕塑和跨界创作闻名，他的作品总能在幽默与讽刺中触及人类经验的深处。
佩里的灵感源自“局外人艺术”（Outsider Art）——这种艺术由游离于主流文化之外的群体创作，他们可能是机械工、家庭主妇、囚犯或儿童，没有系统的美术训练，却用强烈的个人视角讲述独特故事。本次展览，佩里不仅展出了自己的经典与新作，还专为华莱士收藏馆创作了一系列全新作品，并亲自策展，将馆藏的古典艺术品与自己虚构的角色——雪莉·史密斯（Shirley Smith）的故事交织在一起。
雪莉这一角色诞生于佩里一次法国之行。当时，他造访了著名室内设计师兼古董商玛德琳·卡斯坦（Madeleine Castaing, 1894–1992）的旧居。卡斯坦的审美深受局外人艺术家影响，例如法国画家塞拉菲娜·路易（Séraphine Louis）与阿洛伊斯·科尔巴兹（Aloïse Corbaz, 1886–1964）。科尔巴兹创作了大量色彩鲜艳、充满贵族幻想的作品，却被归类于文化主流之外。
在佩里的设定中，雪莉是个痴迷华莱士收藏馆的艺术家，她将这里视作自己的“第二个家”，甚至坚信自己继承了这座宅邸，把它当作米莉森特·华莱士小姐（Honourable Millicent Wallace）的私产。展览从华丽的画廊空间开始，佩里的陶瓷、雕塑、挂毯与古典油画相互呼应；而在尾声处，观众会走进雪莉虚构的“家族客厅”，仿佛坐在她的幻想与执念中，感受妄想带来的慰藉与艺术的治愈力量。
展览不回避心理健康危机、暴力与无家可归等社会议题，却用荒诞、夸张与幽默的方式化解沉重，让观众在笑声与惊讶之间，反思人类精神的脆弱与坚韧。这种在古典殿堂中安放当代叙事的方式，使得《妄自尊大》不仅是一次艺术展览，更像是一场跨越世纪的对话。
除了特别展览，华莱士收藏馆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欧洲艺术史。从精雕细琢的塞夫尔瓷器，到伦勃朗与委拉斯开兹的油画，再到十八世纪的珠宝与钟表，每一件展品都值得细细端详。尤其推荐在绘画厅多停留片刻，那里的光线经过巧妙设计，既保留了自然的柔和，又凸显了画布上的色彩层次。
华莱士收藏馆的另一大优点，是免费入场（特别展览需要单独购票），且游客相对较少，观展体验非常舒适。馆内的氛围既不拘谨，也不喧闹，你可以在每一件艺术品前停留多久都行。
建议早上开馆时到达，先在主展厅和特别展览区游览，然后在一楼的咖啡厅享用午餐——玻璃天顶下的自然光洒在桌面，配上英式茶与轻食，是沉浸在艺术后的小憩时刻。
离开时，我回头望了望那座庄重而优雅的宅邸。华莱士收藏馆像一位沉静的长者，安静地保存着欧洲几个世纪的精华；而格雷森·佩里的《妄自尊大》则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活泼客人，用五彩斑斓的语言和奇思妙想，把古典世界搅动得生动起来。
这场相遇，让我意识到——无论是镶金的洛可可椅子，还是带着幽默的陶瓷雕塑，艺术的真正魅力，不在于它的时代标签，而在于它能否触动你、引发你与世界之间新的对话。
华莱士收藏馆网站：https://www.wallacecollection.org/
